过去一年，“物理AI”突然成为一个高频词。

从英伟达、谷歌、Meta等海外巨头下场，到国内企业密集发布世界模型，资本、人才、产业资源正在快速向这个方向聚集，具身智能、自动驾驶、人形机器人……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技术路径里的词汇，正在被重新放进同一个叙事里。
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：当AI已经可以理解语言、生成文本、编写代码，它距离理解真实世界还有多远？当资本、技术和概念同时涌向物理AI，我们究竟该用什么标准判断一家公司是否接近真实需求？

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。

尤其对一家已经在这个赛道里走了11年的公司而言，今天的热闹并不陌生。自动驾驶也曾经历过类似周期：资本涌入、创业公司密集出现、行业期待被迅速抬高，然后再进入漫长的落地、洗牌和商业化考验。

智行者科技董事长兼CEO张德兆博士，对这种周期有一种“似曾相识”的感受。

近日，在与头部财经综合平台《华尔街见闻》的深度访谈中，张德兆深入聊了物理AI的热潮、世界模型与真实数据，以及一家科技公司如何在长期主义与现金流之间做权衡。既有对行业趋势的判断，也一路走来关于创业心路的真情流露。

与其说这是一场关于行业真知灼见的观点输出，不如说这也是一场关于真实世界的追问：当AI真正走出屏幕之后，它首先应该去哪里？又凭什么在那里活下来？

以下为经编辑后的访谈精彩节选，全部访谈内容见上方视频：

Part 1

物理AI热潮：是技术突破，还是资本故事？

华尔街见闻：今年物理AI是一个非常火热的赛道。李飞飞的World Labs估值从10亿美元涨到50亿美元，杨立昆的公司也创下欧洲AI史上最大的种子轮金额，国内也有物理AI概念股上市首日暴涨。你在这个赛道已经做了11年，突然看到全世界都冲进来做这件事，你是什么感受？

张德兆：我其实会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。因为自动驾驶这个赛道，前面也经历过这样一个极其受资本关注的阶段。国内从2014年到2017年那几年，一下子涌出200多家智驾公司，涌入的资本也超过了千亿。我觉得整个行业热闹起来，对行业是好事情，因为只有受到资本关注之后，人才、产业基础才会往这边聚集，才可能成熟。但是，在热闹之后一定要有所积累，最终形成相应能力，真正服务于社会价值，才可能持续发展。

华尔街见闻：那在当下这波热度里，你理解有多少是真正技术上的突破，有多少可能是资本上的故事？

张德兆：这个很难真正地区分。资本的叙事和技术的突破，其实是相伴相生的。只有技术达到一定程度，才会引起资本关注；另一方面，也只有资本持续投入，才能推动技术持续突破。关键取决于我们这些置身其中的从业者，拿了资本之后，到底在干什么？是不是能够扎扎实实有所积累，推出真正满足需求的产品，从而创造价值。

Part 2

物理AI的“ChatGPT时刻”到来了吗？

华尔街见闻：今年CES上，黄仁勋提到物理AI的“ChatGPT 时刻”已经到来。你认同这个判断吗？

张德兆：我觉得，社会对于物理AI的产业共识时刻到来了。

华尔街见闻：这个共识具体是什么？

张德兆：就是我们需要物理AI，这一点已经形成共识。但如果说物理AI要像ChatGPT一样，以一个很低门槛的方式进入所有人的生活，我觉得还需要一定时间。ChatGPT作为一种数字AI，之所以能够迅速普及，是因为它具备几个条件：统一的模型、海量的数据、易用的入口，以及及时的反馈。但物理AI不同，它作用于真实的物理世界，一旦某个物理AI机器出错，带来的副作用和负面影响可能是巨大的。所以，物理AI除了需要算法进步，还需要在安全、智能闭环等方面继续完善，这个过程还需要有一定的时间。

华尔街见闻：如果让你预测的话，你觉得这个时间点，会在多少年之后到来？

张德兆：很难说一个准确的时间，但我认为它是一个渐进式的过程。如果有一天，物理AI可以成为我们大众平时天天在用，但是又没有特别刻意去感知到的一个基础设施，就像我们现在用水、用电一样，那可能就是它真正成熟的时候。我觉得物理AI也会有这样的一个发展的历程。

Part 3

拆开“大脑”：世界模型到底是什么？

华尔街见闻：最近你有没有跟同行有一些讨论，行业里头大家比较关心的是什么？

张德兆：今年大家讨论比较多的是世界模型。当然，世界模型大家也有很多方向上的讨论。智行者今年也推出了我们的世界模型TransWorld。TransWorld是基于我们公司十多年来在极限作业、智慧生活和智能出行多个业务线的积累基础之上发布的。我们希望基于这个世界模型，一方面打造“一脑多形”的能力——所谓“一脑多形”，也就是一个物理AI的大脑，能够应用到多种形态的机器上，让不同的机器都成为我们物理AI的载体。另一方面，我们也希望在新开拓的场景当中，能够更好、更快速地进行整个大脑的迁移。

华尔街见闻：好，那如果今天拿到一台我们可能不太熟悉或没有见过的机器，把它接入这个TransWorld，它需要花多长时间能够学会干活？

张德兆：某项技术或者某个模型，对一个新的载体，装上去马上就能工作，我觉得那不是技术，有可能是魔术。从一个机器到下一个机器，能力迁移的速度能够越来越快，机器会越来越聪明，我觉得这是我们世界模型，我们的TransWorld，重大的一个意义。

华尔街见闻：那它（世界模型）跟语言大模型最本质的差别到底是什么？

张德兆：语言大模型，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是一个看了世界上所有书的人。比如我们桌上这个水杯，它知道这里头是水，也知道水是无味的、无色的。但是对于这杯水，现在这个杯子的材质是怎样的，如果要拿起这个水杯需要多大的力度，这杯水的温度是0度还是100度，它们真正的差异是什么，以及我们拿起这个水杯倾斜多少度水就会洒出来，我觉得这些是世界模型的范畴。世界模型就像一个在社会上一天到晚摸爬滚打的人，对整个物理世界有一个充分认知和感知。

Part 4

巨头下场，说明这里正在成为主战场

华尔街见闻：今年4月，腾讯跟阿里锋芒非常盛，在同一天各发布了一款世界模型产品，包括谷歌、Meta、英伟达都在下场做这个东西。巨头做出来这些产品，你有去拆解或者去了解过吗？

张德兆：我们肯定会去做相应地了解。我觉得巨头现在下场来干这个事情，说明这个行业确确实实在逐渐地成为大家的主战场。做TransWorld这样的一个模型，我们主要的目标是让机器具备自主移动和智能作业的能力。面向这样的一个目标，我们做的是一个垂直的模型。在这样的一个垂直的场景、垂直的模型下，我们的优势就在于我们积累了大量的数据，这个是这些巨头所不具备的。

华尔街见闻：我们经历过很多的热潮，比如说前几年的元宇宙，现在已经没有人提了，但是像智能手机，已经变成了大家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。你感觉物理AI或者世界模型这个概念，5年或者10年之后，它是会像前者一样消失，还是会变成一个everywhere的一个东西？

张德兆：实际上我们选一个方向，一定不是押它这个概念，而是押它背后的硬需求。物理AI背后的需求，是让机器通过AI真正辅助甚至替代人类，把人类从危险、繁重、重复、低效的工作中解放出来。并且这个需求会越来越紧迫，因为全球老龄化越来越严重，港口、矿山、清洁、环卫、危险作业等场景，从业人口越来越少。所以它不是一个风口的问题，而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。

Part 5

智行者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？

华尔街见闻：你们今年明确提出自己是一家物理AI公司，这个定义是怎么得出来的呢？如果现在来了一个人，他不太了解智行者这家公司，你怎么用大白话最明确地跟他讲，这是一家做什么的公司？

张德兆：我们最开始是以自动驾驶、无人驾驶这样的技术起家。但做着做着我们会发现，我们大部分产品除了自主移动之外，都具备智能作业的能力，无论是极限作业智能体，还是AI清洁机器人。移动的能力是基于原来的无人驾驶、自动驾驶技术；作业能力就需要跟物理世界进行大量交互，去完成感知、预测和决策等等过程。这个其实就是当下所说的“物理AI”，只不过先前没有“物理AI”这个概念。现在回头看，它刚好概括了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。并且通过这些相关智能体的投放，我们积累了大量复杂、困难场景下的数据。这个是我们智行者在物理AI时代最大的一个优势。

至于智行者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，我不太希望大家仅仅记住我们的某一个产品，或者某一个领域的业务方向。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，智行者真正提供的是一种能力：一种能够让万物自主移动以及智能作业的能力。我们真正想干的事情，是让AI从屏幕里面走出来，进入到真实的物理世界当中，能够辅助甚至替代人类，把人类从一些危险、繁重、重复、低效的工作当中解放出来，让我们的生活最终能够更安全、更高效、更美好。

华尔街见闻：如果把时间拉长到20年后，你希望大家怎么看智行者，或者怎么看物理AI？

张德兆：我希望20年之后，“物理AI”这个词要被淘汰掉。你看我们现在聊天，我还需要去解释物理AI到底是什么，但我希望若干年之后这个词能够消失掉，因为一项技术顶级的成功，一定是它要融入到社会肌理当中，融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，就像水和电一样，大家天天在用，但是大家不会再去讨论它。我觉得这才是一项技术的顶级的成功。